Chapter 6

殖民的現代夢

(1910-1930)
黑白照片:日本統治初期,臺灣島上的住民大多維持著傳統的服裝、思想與生活方式。圖為1900年《地理寫真帖》中的臺灣島住民(漢人)。
野口保興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泛黃照片:在日本數十年近代化政策的改造下,新一代臺灣人也接受了西式的服裝穿搭,思想也有著巨大的變化。圖為1944年檢察官王育霖及其妻子陳仙槎與長子王克雄的合照。
Unknown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原本在煙霧中熟睡的王秀才,突然被送報伕的聲音吵醒。
「コウブンキュウダイ(高文及第)、コウブンキュウダイ!」
王秀才得知送報伕捎來東京留學小兒子的電報,欣喜地要送報伕讀日文電報文,無奈只讀過公學校的送報伕也看不懂,改由大兒子幫忙翻譯:「高文及第」就是「高等文官」,可當郡守、知事,差不多是舉人進士的官階。這是非常高的榮耀,全臺灣找不到幾格符合資格的人呢。
王秀才聽了驚喜,追問高等文官年俸祿多少?聽大兒子說初任二千,立刻讓王秀才的心情盪到谷底,感嘆日本人統治的日子不比清朝,當官就能三妻四妾,隨即打個哈欠回房抽鴉片。
同一時間坐火車準備歸家的小兒子,身穿洋服西裝、梳油頭,盤旋著想對家人說的話:我是高文的合格者,是臺灣人的代表的人物,絕不是日本人以為的劣等民族!
——改寫自陳虛谷〈榮歸〉
上述引用自陳虛谷的小說〈榮歸〉,雖是小說,卻真切地反映1910年代的臺灣人遭逢的矛盾。在殖民政府的治理下,臺灣人民搭上了一台開往現代的列車,他們可能不知不覺就被載送到「同化」的目的地,但要是擅自下車卻又會被時代屏棄。若想保持警醒自主,同時又不被時代淘汰,唯一的辦法是留在車上,試圖在車廂內製造「翻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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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與現代化的繁華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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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與現代化的繁華願景
1910年4月27日舉辦了全世界第一場遠距離的飛行大賽,突破人類對飛行的想像。
Unknown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歐洲男性上一戰戰場,改由職業婦女進入工廠工作。
George P. Lewis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在南美研究熱帶傳染病。
Unknown / CC BY-SA 4.0 / Rockefeller Archive Center
因工業發展提升部分人的階級,使英屬印度的首都加爾各答成為獨立運動的基地。
Samuel Bourne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萬國工業博覽會始於1851年,由阿爾伯特親王發起,藉以展示英國所擁有的強大工業實力,也給維多利亞女王統治時期的英國人帶來深刻自豪感。
J. McNeven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十九世紀起的科技進展將世界各地的人們一齊扭向現代化的進程。1851年英國倫敦的萬國工業產品博覽會堪稱英國現代化的成果大展,吸睛的水晶宮搜集了各國工藝品,並展示了最新的蒸汽機等工業技術,彰顯英國強大的國家實力,也吸引日本等強權國家效仿。
1877年,日本在東京上野公園舉辦第一回內國勸業博覽會,證明自己也是現代國家的一員,而1903年在大阪天王寺舉辦的第五回博覽會,會中移入臺南篤慶堂作為臺灣館場地,展示臺灣風俗特色,並特地送臺灣仕紳前往參觀。該年甚至模仿西方國家展示愛奴族、臺灣原住民、琉球人(沖繩)、朝鮮人、清國人⋯⋯等「落後民族」,引起被展示民族的強烈反彈,稱為「人類館事件」。這樣的「展示」並非單純的知識介紹,而是帶有「征服」的意味:被展示者成為帝國的戰利品,突顯展示者的優勢,同時暗示這些民族相對落後。
第五回內國勸業博覽會的臺灣館場地,原為臺南劉氏宗祠的篤慶堂,佔地約有1600餘坪,館內除了展品外,更設有喫茶店、臺灣料理店等商業設施,吸引眾多遊客。
《東印度水路誌》是荷蘭人林斯霍登所寫ê,tī冊內底充滿新奇ê物件、有冒險kah異教徒彼个遠遠ê所在,一个仔一个,攏予行船轉來變好額ê水手,證明講是真ê。
Jan Huygen van Linschoten  / Open Data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在1910年代之後,原住民有時也會從被展示的對象改成為參加者,日本頻頻組成原住民參訪團,包含莫那魯道與吾雍・雅達烏猶卡那的父親阿巴里(Avai'e Yata'uyungana)都曾去日本參觀城市、博覽會。
約莫同時期,臺灣武裝反抗事件漸歇,總督府開始規劃在殖民地舉辦博覽會,著名的有1916年慶賀始政二十週年的臺灣勸業共進會,還有始政四十週年的臺灣博覽會,展示了不少殖民政府治下成果所結合的「奇觀」,例如電器館展示的「水社杵音」是以人偶配唱片模擬邵族的杵音表演,這個裝置一方面體現現代音樂的製作技術,另一方面也藉由人偶裝置,使不同地區、族群的文化聚集於一處,打造出宛如帝國的鳥瞰視野,收攬殖民地的其他族群。
這場博覽會還有個特殊之處,就是在臺北設置主要會館外,特地在全臺廣設主題館,如臺南設置臺灣歷史館,展示自荷蘭時代以來至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征臺的史料;高雄西子灣海水浴場設觀光館;臺東設鄉土館展示阿美、排灣、布農、達悟族展品。這樣的規劃不僅具觀光宣傳作用,更能展現殖民政府在都市建設、交通工程、文化教育等各種軟硬實力。
始政四十周年紀念博覽會的第一會場鳥瞰圖,位於臺北公會堂(中山堂)週邊。這場博覽會的規模極其龐大,不僅在臺北市內設立了三個主會場,全臺各城市也有分會館,展示其地方特色。
Unknown/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這場博覽會成功地打造出一幅現代的殖民地景象,巧妙地掩蓋了被殖民者的聲音,但小說家朱點人還是在短篇小說〈秋信〉中,以陳秀才逛博覽會說出心聲:「什麼『產業臺灣的躍進⋯⋯』,這也不過是你們東洋鬼才能躍進,若是臺灣人的子弟,恐怕連寸進都不能呢⋯⋯」
在小說結尾,陳秀才獨自坐在遷移到植物園的撫臺衙前,品嚐今非昔彼的蕭條。縱使他不願意承認,但臺灣確實是在日本殖民政府的建設下,才有博覽會展示的跳躍性現代成果。這場臺灣博覽會成功將臺灣的族群特色、歷史與現代化成就性躍進,通通收攬為日本帝國殖民地敘事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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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在部落與帝國之間的青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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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在部落與帝國之間的青年們
霧社事件發生後,總督府除了使用大量現代化軍備,也動員與日人交好的原住民部落「味方蕃」,對起事的德克達雅群進行圍剿。
中研院民族所博物館典藏 / CC BY-SA 3.0 / 開放博物館
殖民政府將現代化影響帶入原住民部落,但從博覽會的事例就可看出,政府稱不上理解原住民的需求與處境,於是原住民青年對現代化的政策與措施感到矛盾無措,就成了難以避免的結果。
總督府施行的理蕃政策包括初等教育。1921 年,賽德克族的少年花岡一郎、二郎在十幾歲被選入「蕃童特別教育計畫」,花岡一郎原名為 Dakis Nomin,二郎為 Dakis Nawi,兩人出身自同一聚落,但並非親兄弟。他們插班進入埔里尋常小學校,當時臺中州知事在報告上寫道,他們與日本兒童同班學習,下課後也能無隔閡地一同遊戲。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順利——他們常被呼喊為「生蕃」或「蕃人」,這種歧視令他們感到極度羞恥,只能更加專心、努力地讀書。
同樣在計畫下培養的原住民青年還有川野花子(Obing Nawi)與高山初子(Obing Tado),她們分別在日後成為一郎、二郎的妻子。另還有鄒族特富野部落的矢多一生(Uong’e Yata’uyungana,吾雍・雅達烏猶卡那,漢名高一生)就讀嘉義尋常小學校、臺南師範學校,跟日人、漢人學習課業、練網球、柔道。於師範學校在學期間,矢多一生曾協助俄國語言學家聶甫斯基在達邦部落調查鄒族語言,啟發他日後透過西洋音樂保留傳統文化的意識。
臺中州蕃童國語(日語)能力人數調查
《東印度水路誌》是荷蘭人林斯霍登所寫ê,tī冊內底充滿新奇ê物件、有冒險kah異教徒彼个遠遠ê所在,一个仔一个,攏予行船轉來變好額ê水手,證明講是真ê。
Jan Huygen van Linschoten  / Open Data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高山初子(左)與川野花子(右),她們分別在日後成為一郎、二郎的妻子。
臺大舊照片資料庫
這些接受新式教育的原住民青年,不只體會到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衝擊,還感受到族人在殖民下受到的壓迫。無論是武力鎮壓、集團移住、同化教育等政策,都在設法削弱部落的自我意識。完成帝國「教化之旅」的原住民青年,夾雜、糾纏在兩種自我身分之間,當暴力衝突真正發生時,他們又如何能回應部落的困境呢?
1930年10月27日霧社事件事發當天,霧社地區正忙著舉辦臺灣神社祭的運動會,殊不知馬赫波社的莫那魯道決定在這天清晨率領族人反抗,圍剿日本人。事件震驚了全臺,報上亦對官方宣稱「已歸順」的原住民的「叛變」理由議論紛紛,特別花岡一郎、花岡二郎自殺前在宿舍牆上所留下的遺書,引起眾人猜想。《臺灣新民報》將其翻譯成漢文:
我們兩人非從此去世不可,蕃人是因為過於被強制勞役才會弄出這樣事件,雖然我們對於這等蕃人亦沒有法子了。
花岡一郎、二郎兄弟在宿舍牆上所留下的遺書,右下角為花岡一郎。
Unknown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然而警務局在《霧社事件誌》中的記載卻有不同解讀,認為兩人自戕是因為自視為霧社地方的先覺者,卻未能發覺這次重大事件而深以為恥,因此舉家以死向日本官憲謝罪。同樣的一篇遺言內容,詮釋的落差卻顯而易見。
對殖民現狀感到矛盾的人,並不限於原住民身分的人。被譽為原住民醫療之父的醫師井上伊之助也有同感。當井上伊之助在1926年來到臺中東勢的白毛社(Pasing),發現八成以上的人患有感冒,醫療資源匱乏,連井上伊之助自身也染上感冒、瘧疾。他所對抗的疾病,有些正是隨著理蕃政策與外來人士一同進入部落。過去深居高山的原住民,本來就少與外人交流,遇疾病則依習俗遷居,但是在理番政策推進下,舊有的秩序被破壞,族人被迫遷移並與外人交流,無抗體的身體便容易染病,而一旦致死,更進一步激發了反抗情緒。族人普遍相信流感是祖靈對接觸外來者的震怒,所以得對日本人出草。
漢名高天命的井上伊之助,一生都為原住民的傳教與醫療事業服務,後來因二二八事件爆發而離開臺灣。
中村敏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面對原住民攻擊,殖民政府派部隊鎮壓,動用機關槍、砲臺、飛機投彈轟炸,讓泰雅族人領會「現代的力量」,但最有效的攻勢其實是祭出襲擊、獵首賞金,吸引被出草波及的漢人參戰之外,也吸納其他部落向政府靠攏,成為所謂的「味方蕃(みかたばん)」,即較親近或協助日方的族群。部落基於對資源的需求,或擔心遭警察清算,便會加入味方蕃,如莫那魯道所率領的馬赫波社也曾擔任味方蕃,攻打反對總督府的沙拉茅社,由此可見各部落與殖民政府之間的關係,無法一刀劃分是敵是友。
由於流感疫情造成的恐慌與壓力,沙拉茅社曾於1920年初攻擊日警駐在所,後遭到日軍與味方蕃討伐,是為沙拉茅事件。圖為事件過後與佳陽社合併的沙拉茅社,圖中高處建築物為駐在所。
創作者不詳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霧社事件亦有味方蕃協助鎮壓,事件落幕之後,也曾發生由日人勾起的部落衝突。前述提到的高山初子在事件後作為「保護蕃」住進收容所,未料味方蕃的都達群在1931年4月襲擊保護蕃,稱為「第二次霧社事件」,外界普遍推測,日警默許了這次都達群主導的報復行動。高山初子倖存下來,與剩餘族人被集中到川中島後產下遺腹子,在失血過多的危急中,幸好在那遇見井上伊之助,救回性命。
帝國以現代文明之名前進深山,瓦解部落原有的社會秩序,帶來疾病與紛爭。井上伊之助不認同殖民政府自以文明之姿迫使原住民順服,他內心期待著,希望不同族群能有和平共處的一天。當他看到在能高郡役所展示莫那魯道未腐化的遺骸,雖然一時難冷靜:「怎麼憎恨他也不足消恨」,但一想到曾在川中島醫治過莫那魯道的遺族,他仍選擇放下仇恨。
井上伊之助呈現了自己身為殖民他者的日本人,以及作為個人去同理被殖民者的衝突、複雜心情。究竟誰才文明/野蠻,站在他的立場來看,答案絕不簡單。實際上,對於如何統領殖民地,日本政府內部也有複雜的不同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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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自決與殖民母國的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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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自決與殖民母國的檢討
為了實現臺灣地方自治,1930年8月楊肇嘉與林獻堂等人在臺中創立「臺灣地方自治聯盟」。林獻堂坐於前排左一,楊肇嘉站在二排左五。
臺中市政府文化局典藏 / CC BY-NC-SA 4.0 / 開放博物館
1917年,14歲的公學校少年張深切抗議學校禁止臺灣學生說臺語,甚至說了將來若換臺灣人殖民日本就要禁止日本人說日語,而慘遭退學處分。雖然他還不知道什麼是「民族自決」,但已經初嚐到思想啟蒙的酸甜滋味。後來,張深切被送往日本留學,輾轉住進總督府在東京為臺灣學生蓋的「高砂寮」宿舍。「高砂寮」原是為了集中監管、規訓殖民地學生的思想,卻難抵抗「大正民主」的潮流,成為留學生的社運基地。
為何大正時期要冠上「民主」稱號呢?日本進入大正時期後,人民渴望國會能從被傳統勢力掌握的舊體制,改為更民主的「憲政體制」,社會與學院瀰漫著討論各種思潮的自由氣氛,各種政治、人權等運動陸續展開。
同時,國際上的思潮也風起雲湧。1918年,美國威爾遜總統在《十四點和平原則》演說提到:「關係到殖民地的所有請求,要自由而靈活,並且絕對公正地進行協調。在這種情況下,要解決與主權相關的所有問題時,原則上必須同等重視當事者(也就是住民)的權益,與政府等待法律權利決定的正當要求。」
雖然這項宣言在一戰後的巴黎和會上沒有發揮實質作用,卻激勵了各殖民地響起民族自決的號角。如菲律賓在美國協助下創建議會內閣、印尼在1918年設置國民參議會,而與日本、臺灣關係最近的朝鮮,則在1919年爆發了反日的「三一運動」。三一運動在日本學界掀起反對同化主義的聲浪,而這些思想間接或直接地影響臺灣人思考自己的處境。
企圖將異民族同化為日本民族的同化主義,是日本殖民政策的特殊作法。站在殖民母國的立場,同化為自身民族並不理智。然而跨入大正時代以後,殖民當局絲毫未質疑同化政策,反倒強化「將臺灣同化為日本民族」的目標,提高臺灣公學校就學率。
達成同化的手段即教育,如國語學者芳賀矢一在小公學校教員講習會所說:「國語教育不單只有語言教學目的。⋯[略]⋯我要從國語中讓學生瞭解潛藏其中的我帝國冠絕世界之國體國風,以涵養國民精神,這才是學生學習國語的真正目的。」
關注朝鮮問題的學者吉野作造,便曾直言同化政策是「不科學」的,並在《臺灣青年》(臺灣留學生所創刊物)創刊時發表賀辭:「文化運動的真正成功,必須立基於深遠的歷史與民族性,因此,並非他民族可指導之事。」
吉野作造是日本重要思想家,提倡以人民權利為政策目標的「民本主義」思想,激勵了大正民主時期的社會運動。
Unknown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殖民研究權威山本美越乃在著作《殖民政策研究》中反對同化主義,並主張殖民地應在母國輔助下逐步施行代議制度,朝「自治殖民地」的理想前進。這番見解被採納進〈臺灣議會設置請願理由書〉,而他也對設置臺灣議會表態支持。
明治大學教授泉哲則直言:「同化主義乃無方針的統治政策,也可以說是臨機應變的暫時性方策」,他在《臺灣青年》創刊號的賀辭中寫道:「不使臺灣成為總督府的臺灣,而是臺灣島民的臺灣,要有這樣的自覺。」這句話呼應了民族自決的精神。
這些反同化的學術論述,伴隨著民主主義、社會主義等思想,劇烈震盪著能獲得第一訊息的臺灣留學生,如1920年住進高砂寮的張深切,對寮生熱切討論時事、政治的氛圍印象深刻。在這些人當中活躍的林呈祿與蔡培火,更是扮演臺灣人與日本官學人士的橋樑角色。《臺灣青年》的許多參與者在1921年1月30日提交了第一次「臺灣議會設置請願書」:由具法律背景的林呈祿起草,刊物贊助者林獻堂擔任請願代表,人脈廣闊的蔡培火則找到議員引介,最終得以讓請願書順利送進第 44 回帝國議會,期盼設立「臺灣議會」監督總督府,實現臺灣自治。
雖然這份請願書未獲議會通過,卻引起社會高度關注。1921年,蔣渭水與林獻堂等人宣布成立「臺灣文化協會」(以下簡稱文協),他們希望透過文協持續宣傳臺灣議會請願運動,同時發起「新文化運動」,從文化與思想啟蒙層面,鼓勵臺灣人響應民族自決。
殖民政府在現代教育融入同化主義,但受惠於教育的臺灣人仍能找到抵抗的方式。除了在思想方面,有文協舉辦的夏季學校以及「臺灣人喉舌」的《臺灣民報》,在生活方面則有意識地穿著「臺灣服」,將酒樓菜色稱為「臺灣料理」,嘗試豎起「臺灣民族」的旗幟,不想同化於日本民族。但這些舉措都阻擋不了總督府同化政策。畢竟同化主義是將同化視作「尚未達成的約定」,意即在理念達成前,民族的相異都在預期之中。不過即便如此,當時的臺灣人仍展現出蓬勃的思想解放,不只對於自己的身分及生活展開思考,女性解放與左派思想等在當時堪稱突破框架的思考也逐漸萌出新芽。
大稻埕江山樓酒家宴席。江山樓是大稻埕知名的酒樓,特別以臺菜著稱,更有俗諺「登江山樓,吃臺灣菜,聽藝旦唱曲」,顯見其風華。
黃榮輝 / CC BY-SA 3.0 / 國家文化記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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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解放與左派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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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解放與左派思想
1926年2月,彰化街發生了一起私奔事件,史稱「彰化戀愛事件」,彰化街街長楊吉臣三兒子楊英吉、霧峰林家後人林士乾,企圖以自由戀愛之名「誘拐」五名女性私奔到中國,其中不乏有倡導婦女解放的「彰化婦女共勵會」(以下簡稱共勵會)成員。此事件不僅讓共勵會成為眾矢之的,也重創背後的支持者文協。
共勵會成立於1925年2月8日,是第一個臺灣人婦女團體。《臺灣民報》多次正面報導共勵會活動,如舉辦讀書會提高女性智識、組織運動會強身,以及登臺演講婦女議題等,卻也因為跟文協人士來往甚密而被總督府關注。
保守的舊文人勢力與立場偏向殖民政府方的《臺灣日日新報》,稱戀愛事件是「(文協)宣傳非文化的新思想——非孝論、自由戀愛、性的解放」所引起,也暗指文協藉機發動政治鬥爭。縱使《臺灣民報》試圖將議題拉回婦女問題,但彰化婦女共勵會仍在風波下停止運作,黯然離場。
1920年代初期,臺灣社運的風氣已有左傾現象,直至中後期,風氣愈趨左傾。1927年1月3日文協臨時總會上,連溫卿為首的文協青年派獲得新文協的領導權,林獻堂、蔣渭水、蔡培火等舊幹部宣布退出,從此文協轉為左派團體。左翼團體開始將婦女議題聚焦到婦女勞動的實質問題,如工資不公,不像文協過去著重婚姻自主權、性別平等思想問題。
1927年12月,臺灣農民組合(簡稱農組)召開第一次全島大會,在場的高雄第三公學校女教員葉陶決定辭職,全身投入農民運動,之後被推選為婦女部部長,也認識了未來的丈夫——楊逵。從葉陶和其他活躍於農組的女性成員身上可以看到,當這些受過新式教育啟蒙的女性試圖如男性同儕一樣抵抗殖民同化、追求進步價值時,遭逢的敵人卻是殖民當局與父權結構聯手的多重阻礙。臺灣共產黨的創始人謝雪紅可說是特殊案例,她的經歷與前述的女性截然不同,還牽動了社會運動後期的格局。
葉陶受到在高雄第三公學校的同事簡吉影響,加入臺灣農民組合,並擔任婦女部部長,成為臺灣婦女運動先驅。
高雄文學資料庫 / OGDL / 高雄文學館
在1920年代,社會主義思想隨著民族自決的理論來到臺灣。當時雖然臺灣自治已經是文協內部的共識,但究竟該在殖民體制下達成,或是該推翻體制才能實現,存在著兩種分歧看法。前者的主張被略稱為右派,後者則被泛稱左派。在1920年初,兩種思想在臺灣留學生腦中激烈震盪,如前述的張深切,雖抱有拯救民族的熱心,卻無法認同右派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便想到另一個選擇——去「祖國」看看。
張深切在1923年到1924年期間跑到上海留學,在那遇見謝雪紅,稱她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同為高砂寮舊識的彭華英與范本梁也在中國發展,這三人帶著日本的社會主義養分,來到抗爭運動更熱烈、蓬勃的上海法租界,感受到民族強烈的復興希望,開始落腳參與左傾運動,跟中國共產黨員有了來往,後來輾轉帶著左傾思想回到臺灣。
除此之外,亦有直接繼承日本共產黨的思想而回臺灣的留學生——山口小靜。她來自保守的臺灣神宮宮司家庭,但她骨子裡叛逆,留學期間參與社會主義研究團體,因而認識日本共產黨的創黨元老山川均與山川菊榮夫婦,甚至參與創設無產女性解放團體「赤瀾會」(圖)。直到1921年肺病病情加重後回臺休養,而結識連溫卿,山口也將連溫卿引薦給山川夫婦,給予他更多的思想刺激。
「赤瀾會」是日本內地的社會主義女性團體,成立於 1921 年,其誕生代表著當時女性解放與社會主義兩大思潮的結合。
Unknown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日本與中國的共產思想便是透過零星的人們,與臺灣有所交集,而到了1920年代後期,左派風雲人物謝雪紅也終於躍上臺灣的歷史舞臺。
跟張深切相見的謝雪紅,其實是沒上過學、認不得多少字的底層女性,卻意外被拱上臺演講,激起她研究共產主義的渴望。她的本名叫謝阿女,12歲被賣作童養媳,靠努力與機運逃出,得到去上海讀書的機會,甚至成為少數到莫斯科東方大學留學的臺灣人。
謝雪紅(前排右二)等人在由上海大學出發莫斯科留學前合影。
Unknown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1928年4月15日,謝雪紅等人於上海法租界成立「日本共產黨臺灣民族支部」,遭日警逮捕、押送臺灣。一個月後,她因證據不足被釋放,陸續與推動成立農組的簡吉以及文協、臺灣民眾黨等人士見面,指導各左翼團體的抗爭行動,使臺灣的左翼團體正式與蘇聯的「共產國際」組織接線,卻也埋下臺灣左翼團體的路線分歧。
當時臺灣共產黨受日本共產黨指導,而日本共產黨又聽命於莫斯科的共產國際。1927年,日本共產黨內部發生了一場路線之爭:一派認為工人的無產階級意識應該自然地發展覺醒,不必事事都聽從共產國際的指示;另一派則主張應該由知識份子領導工人革命,並且嚴格遵循共產國際的方針。最終後者在黨內佔了上風,路線之爭的餘波也延燒到了臺灣。謝雪紅以共產國際代言人的角色主導己方人馬在農組和文協中取得優勢,但在逐漸得勢的同時,情況卻又急轉直下:日本政府展開對左翼人士清肅,臺共的東京支部被瓦解,失去聯絡管道。共產國際轉而讓中共指導臺共,但帶著中共指令來台的成員與謝雪紅意見多有衝突,最終引發內部整肅,謝雪紅因此被排除在外。
臺共內部的理念紛爭,其實可看成日共系與中共系的消長關係,且能對應當時日共、中共的活動狀況。然而無論誰取得優勢,臺灣總督府在1930年前後,開始加強打壓左翼人士的力道,使左翼團體的力量潰散,運動至此走向衰退之路。
此外,不只是社會運動,即使臺灣島上的住民先前積極抗衡殖民同化,但爭取自治的機會也同樣早已流失。隨著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在即,同化政策逐步深化,而臺灣已開發的農業、工業與資源,也隨之被動員進入日本的國防體系,為接下來的戰爭與皇民化運動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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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的現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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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與現代化的繁華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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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解放與左派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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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埕外口徛一棚青綠ê大門,頂懸插真濟細支紅旗仔,閣掛一塊牌匾,寫「衣錦榮歸」四个大字。兩爿有兩支旭日旗仔相叉(sio-tshé),tī微微ê風中擛leh擛leh。

保正: 「伊捌去日本tsiânn久neh,台灣話恐驚是袂記了了ah。」

老人: 「聽你teh講笑!正經豈有此理?彼都伊做官人講官話niâ lah。」

青年: 「方今是日本世界,講日本話就是表示尊嚴,這是teh展威neh。」

——陳虛谷〈榮歸〉

頂面ê文字是uì〈榮歸(Îng-kui)〉這篇小說取用,文學家陳虛谷(Tân Hu-kok) tī 1930年發表ê。小說借用保正、老人kah青年3个角度,teh談論1个優秀ê才子。才子自細漢就受著日本ê新式教育,閣去日本留學, hām日本人都僫(oh)考ê官職,伊都有才調考牢。毋過,tsiah-nī𠢕(gâu)讀冊ê人衣錦還鄉,台灣話suah袂曉講ah,這是有較譀(hàm)淡薄。

這款現象是一个困境,新世代ê台灣智識份子普通lóng拄會著。有人自按呢就來反省:接受日本傳來ê新式教育,台灣人是離世界愈來愈近?抑是,hām家己ê根蒂(kin-tì)都失落去leh?

6-1 帝國主義來迫近,民族自決欲反抗

1910年代,總督府已經kā縱貫(tshiòng-kuàn)鐵路起好勢,台灣南北ê交通時間就減真濟。猶閣台北等等ê城市mā完成「市區改正」,台北城規个來改作換新。清朝ê舊城牆拆去ah,改做安全島、人行道,閣種一寡樹木花草,這條「三線路(sam-suànn-lōo)」就去予人呵咾講是「東洋小巴黎」。Tī遮生活徛起ê台灣人,毋但感受著城市翻新ê利便,紲來hām思想都無聲無說teh起變化。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來到尾局,美國威呂遜(Ui-lū-sùn,Thomas Woodrow Wilson)總統ê《十四條和平原則》演說捌講:「殖民地ê一切權益要求,咱進行協調著愛較自由、較開明,而且絕對無私偏。咱閣愛嚴格遵守這个原則:欲解決主權相關ê一切問題,毋但是考慮管治權待決ê政府ê正當要求,猶閣對當地居民ê利益,mā著平等來重視。」

A free, open-minded, and absolutely impartial adjustment of all colonial claims, based upon a strict observance of the principle that in determining all such questions of sovereignty the interests of the populations concerned must have equal weight with the equitable claims of the government whose title is to be determined.
(英文原文)

這幅政治bàng-gah teh剾洗《十四條和平原則》。美國威呂遜總統kā前總統華盛頓(Huâ-sīng-tùn)講,伊是靠《十四點和平原則》來偃倒專制政權。(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有威呂遜總統這篇宣言,各殖民地就受著鼓勵,逐位都大聲傳揚欲來追求民族自決(bîn-tso̍k tsū-kuat)。有ê殖民地主張欲獨立,有ê是希望設置議會,增加政治參與ê機會。彼當時眾人普遍認為,國家是「民族」來組成,號做「民族國家」。這个民族無的確著愛仝一个族裔(tso̍k-è);若是對一个國家有認同感,就聽好(thìng-hó)以這个基礎來起造一个共同體。比論講近現代ê日本,就是沓沓仔粒積出一个共識,認為這个國家是「大和民族」共同來組成ê。

彼个時代ê大背景是帝國主義殖民統治,欲管理殖民地,有ê國家是採用「同化政策」做主要ê辦法。比論講鼓勵族群通婚、語言教育等,包括日本就是按呢做。

不而過,比較歐美國家,日本猶閣較注重殖民地ê教育政策。毋但欲推動國語(日語)ê普及,閣按算uì文化精神層面來「同化」台灣人ê思想。譬如講《教育敕語》(Kàu-io̍k Thik-gí)是欲培養國民精神,伊就kā收入來做公學校、蕃人公學校ê教材。

學生囡仔掠外,日本內地ê「四大節」:新年、紀元節、天長節(天皇生日)kah明治節(明治天皇誕辰日),台灣mā做伙teh慶祝。這馬閣加一个「始政紀念日」,lóng總有「五大節」。

政策雖然是欲同化,毋過論真來看,台灣人猶原逐四界都有體會,家己ê待遇kah日本人有精差,比如講台灣人勞工ê工資較低日本人,官廳台灣人ê地位,差不多thang做到雇員niâ,毋是正式ê官職;猶閣有蔗農賣甘蔗,姑不將著愛俗價賣予日本資本ê製糖廠。

種種現象看在眼內,台灣ê智識份子就teh檢討:行政權、立法權kah司法權,台灣總督府lóng總搦(la̍k) tī手頭,毋免去受著日本帝國議會來直接監督,閣毋免管待無參政權ê台灣人。這个狀況若想欲改變,台灣人定著愛先爭取機會來出聲,才有thang解決同化政策無平等ê問題。

這个時陣,台灣人uì民族自決運動看著向望,尤其是1919年有朝鮮(Tiâu-sián) ê「三一運動」kah中國ê「五四運動」。台灣人去予這兩个民族運動鼓舞,就來發起家己ê民族運動。特別是去tī日本留學ê台灣人,毋但感受著民族運動teh起大湧,欲替台灣人喝聲(huah-siann) mā毋免去予台灣總督府來控制言論。

《三一運動宣傳冊》,三一運動ê現場。(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彼當時替台灣喝聲ê其中一人,是捌去日本留學ê蔡培火(Tshuà Puê-hué)。伊20歲uì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畢業,去公學校做老師。像伊這款日語會輾轉,閣是食穩定ê公家頭路,學經歷lóng是人人欣羨。台日兩爿ê人所受著ê待遇有差別,蔡培火真關心,也有參加拍拚欲促進台日兩爿和諧ê「同化會」。毋過這个組織去予總督府來解散,理由講號做危害治安;蔡培火去受著牽連,姑不將教職就辭掉。

蔡培火。(圖片來源:臺中市政府文化局)

辭職了後,蔡培火去日本留學,碰(pōng)著「大正民主」這个時代潮流。社會逐四界都有政治改革kah農工婦女ê運動,學院mā是自由ê氣氛,討論種種ê思想主義。所致,一寡學者kah政界人士teh關心同化政策ê問題,蔡培火就有機會去接觸,人脈mā愈闊,包括:關心朝鮮三一運動ê東京帝大教授吉野作造(Kiat-iá Tsok-tsō),閣寫一本《帝國主義下ê台灣》ê矢內原忠雄(Sí-lāi-guân Tiong-hiông)。

吉野作造是日本重要ê思想家。伊提倡以人民權利做政策目標ê這款「民本主義」思想,大大來鼓舞大正民主時期ê社會運動。(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到甲1920年,其他ê台灣學生籌辦《台灣青年》刊物;學者若有反對同化政策,𪜶就邀請來寫稿。創刊號就有明治大學ê教授泉哲(Tsuân Tiat) ê賀詞:「台灣毋通去成做總督府ê台灣,伊是台灣島民ê台灣,這款ê自覺著愛有。」這句話thang講是民族自決ê應聲。

有《台灣青年》,台灣人才有thang tī境外喝聲,直接去批評總督府ê統治政策。1921年1月30,這份重要ê刊物《台灣青年》,內面有真濟參與者頭一改做伙去提交「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書」:請願書是其中有法律背景ê編輯林呈祿(Lîm Tîng-lo̍k)來起草(khí-tshó),刊物ê贊助者林獻堂(Lîm Hiàn-tông)擔任請願代表;蔡培火人脈曠闊,負責揣一寡議員來鬥牽成。路尾手,請願書有thang順利送入去第 44 回ê帝國議會,盼望設立「台灣議會」來監督總督府,實現台灣自治。

這份請願書雖然議會無kā通過,社會已經真濟人teh注目。林呈祿等等幾个人,仝彼冬轉來台灣,蔣渭水(Tsiúnn Uī-suí)kah林獻堂宣布成立「台灣文化協會(簡稱文協)」,成員閣包括李應章(Lí Ìng-tsiong)、賴和(Luā Hô)kah林茂生(Lîm Bōo-sing)等等幾个。𪜶希望透過文協,繼續來宣傳台灣議會請願運動。這个時陣,𪜶mā發起「新文化運動」,欲uì文化kah思想啟蒙ê層面,鼓勵台灣人來響應民族自決。

文協就敢若是台灣人民族自決ê自修班,𪜶舉辦ê「夏季學校」親像夏令營,傳授人文社會等等現代ê新智識;閣有各地巡迴演講,毋但是啟發大眾ê民族意識,mā認真拍拚來推廣婦女運動。猶閣有,𪜶創辦成做「台灣人ê喙舌」ê《台灣民報》,kōo kah官方無仝ê角度來議論時事。

日常生活方面,文協成員tsiânn有意識,專工穿「台灣衫」、去酒樓食「台灣料理」,kōo按呢來顯揚民族意識。是講,台灣人雖然骨力用文化運動來培養自我認同,殖民當局原在teh推動同化政策,甚至kā台灣ê文化特色轉換做「殖民地特色」,做伊提去對外盡力宣傳。

1923年,裕仁(Jū-jîn)親王(後來就是昭和天皇)準備欲以皇太子ê身份訪問台灣,一寡政界人士煩惱台灣有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對皇太子ê安全不利。不而過,總督田健治郎(Tiân Kiān-tī-lông)無teh操煩這,伊認為:「台灣思想惡化,大部份是東京彼寡留學生;若是台灣本地,都也無幾个人,加減是有較倚社會主義niâ,猶未到危險ê程度。普通人民是非常忠實順服,有感受著聖恩ê一視同仁(It-sī-tông-jîn),自然毋免驚有危險。」

照田健治郎所講,是「有一寡」台灣人思想惡化niā-niā,「大部分」ê台灣人看待皇太子訪問,原在是「一視同仁」ê聖恩,所致,毋免煩惱有啥物意外。有田健治郎盡力來掰會(pué-huē),裕仁皇太子ê台灣之旅就順利起行。皇太子tī 1923年4月16來到台灣,伊這改ê旅行予人kā號做「台灣行啟」或者「東宮行啟」。總督府閣專工倩(tshiànn)江山樓、東薈芳ê總鋪師來扞鼎灶(huānn-tiánn-tsàu),用心鋪排出幼路好食ê台灣料理,予皇太子不止仔呵咾。自按呢,若來到殖民地遊覽,「食台灣料理」就成做真有代表性ê節目。

民族自決kah同化政策,兩爿teh搝大索(khiú-tuā-soh)。毋過來到1920年代尾期,局勢又閣有新ê發展,這馬輸贏猶無thang有定論。

裕仁皇太子ê台灣行啟探訪台南神社。(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6-2左傾(tsó-khing) ê台灣社運風氣

頭前彼節捌講著,文協毋但是民族自決運動有tshuā頭,閣推行文化運動,欲來破除一寡古早ê慣俗、加強現代革新,比如講婦女運動、勞工運動、農民運動等等。這寡社會運動ê訴求kah目標逐項是無仝,毋過若照𪜶對「改革」kah「保守」勢力ê取向,頗略仔會當分做「左派(tsó-phài)」kah「右派(iū-phài)」兩爿。左、右派ê稱呼,自早源頭是法國大革命時期ê國民議會,主張改革彼派坐tī倒手爿,若保守勢力是正手爿。時間一下久,左、右派就成做是兩款政治立場ê代表名號。

這个分類方式,20世紀初期ê台灣社會漸漸kā提來用。注重階級革命kah人民解放,普通是kā號做「左派運動」。相對來講,「右派」就較倚去利用體制內ê協商來推動改革。

文協創始ê時期,主要是右派人士來tshuā領運動方向,比論林獻堂kah蔡惠如(Tshuà Huī-jû)發起「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就是欲kah議會或者總督府來對話,爭取台灣人參與政治ê空間,無愛去街頭抗爭,舞甲鬧熱tshih-tshah。毋過,請願運動幾若改lóng無成,一寡左派ê成員就漸漸徛出來,連溫卿(Liân Un-khing)就是其中一位代表。文協創立進前,伊就骨力teh推廣「世界語(Esperanto)」,這是一款人工語言,內底包含無政府主義ê精神,希望利用世界通用ê語言,來消解民族國界造成ê紛爭,這个理念有倚近社會主義。

雖然連溫卿干焦公學校畢業,毋過,伊uì世界語這个入口迵(thàng)去社會主義。伊tī運營「台灣世界語學會」ê中間,kah社會主義運動者山口小靜(San-kháu Sió-tsīng)有較深ê交陪,mā uì山口去結交日本共產黨ê創始者山川均(San-tshuan Kun) kah山川菊榮(San-tshuan Kiok-îng)翁仔某。自按呢,伊就愈規心去研究左派ê思想。

仝這个時陣,1920年代ê農民運動愈來愈有勢面。出身二林(Jī-lîm) ê文協成員李應章,捌編一塊淺白ê歌謠〈甘蔗歌〉,描寫蔗農kah製糖會社兩爿無平等:「甘蔗咱種價咱開,公平交易才應該/行逆搶人無講價,將咱農民做奴隸(lôo-lē)。」這塊歌tī農村teh流傳,蔗農mā uì遮漸漸有去留意本身ê處境。

蔗農心內有這號思想teh發穎(puh-ínn),到甲1925年10月22,為著抗議低價收購,「二林事件」就來爆發,台灣頭一回有蔗農ê抗爭。這場運動,毋是干焦當地ê蔗農有覺醒,無想到會閣湠出去,各地農民lóng有反醒(huán-tshínn)。親像《台灣民報》仝彼冬12月13也有講著這層,講台灣各地ê蔗農tsîng較早無代無誌去予會社來剝削(pak-siah),這擺二林地方ê蔗農kah林糖來計較,自按呢就引起濟濟刺激,這款ê運動已經湠甲規四界。可比講蔴豆地方ê蔗農,因為明糖ê價數siunn輕賤……。

另外一頭,簡吉(Kán Kiat)原底是公學校ê訓導,去受著二林事件鼓勵真大。伊出身是鳳山ê作穡人,為著農務無閒,一直到15歲公學校才畢業,農民ê艱苦伊體會真深。二林事件發生無偌久,伊就kah人組織「鳳山農民組合」,本身擔任組合長,閣四界奔波去支援別位成立農民組合。隔冬,伊推動成立「台灣農民組合」(以下簡稱農組),全台灣ê農民運動串聯起來。就此以後,伊教職辭掉,規心投入農民運動。

簡吉,日治時期ê左派運動家,捌kah楊逵(Iûnn Kuî)、趙港(Tiō Káng)等人成立台灣農民運動組合,發起濟濟擺ê農民運動。路尾台共倒去,伊去予人逮捕。二二八期間,伊參加台灣自治聯軍欲對抗國民黨,了後受掠也被處決。(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簡吉ê思考路線,主要是借日本勞農派kah農民組合ê經驗,目標是欲tshuā無產階級ê農民來對抗資本家,這款理念真倚近日本共產黨。雙方mā捌派代表,出席1927年12月初4至初5 ê「農組第一次全島大會」。可見,台灣農民運動kah日本左派是相連蒂帶(sann-liân tì-tuà)。

這場大會,文協kah新成立ê「台灣民眾黨」lóng有派代表參加。台灣民眾黨會出現,是因為1927年1月初3,文協拆做左右派。彼當時,連溫卿tshuā頭ê左派人數tī臨時大會占著大贏面,右派人士比論講蔣渭水、林獻堂kah蔡培火等等,姑不將就來離席。自按呢,文協轉做左派團體。

蔣渭水𪜶離開了後,tī仝彼冬另外成立「台灣民眾黨」,這是台灣頭一个政黨,主要ê訴求原在是自治。不而過,黨內漸漸吸收一寡左派人士,閣參與「台灣工友總聯盟」ê成立,台灣民眾黨ê立場就愈來愈倚去左派。這个時陣,有一位女性踏入歷史舞台,對將來ê影響真深,伊就是本名謝阿女ê謝雪紅(Tsiā Suat-hông)。謝雪紅是散赤家庭出身,12歲賣人做新婦仔,人生真坎坷。伊靠自學來吸收社會主義思想,台灣人欲有thang去莫斯科東方大學留學是真罕見,伊是其中一位。

台灣共產黨ê頭人謝雪紅。(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結束留學課程了後,1928年ê謝雪紅就kah一寡台灣人tī上海法租界成立「日本共產黨台灣民族支部」(以下簡稱台共)。仝彼冬伊轉來台灣,tsiânn熱心來參與農組、文協kah台灣民眾黨,閣指導抗爭ê路線,台灣各團體就隨有共產黨來湠根(thuànn-kin)。

台共kah左派團體ê聲勢愈來愈大,不而過,日本政府對左派人士是閣較大力來壓制。1920年代尾期,台共kah日共兩爿中間ê聯絡斷去,台共無法度閣接收第三國際ê指示。第三國際就指示中國共產黨來負責指導台共。毋過中共派來台灣傳達指令ê人,常在kah謝雪紅意見衝突,路尾手就發生內部整肅(tsíng-siok),謝雪紅去予人退捒(thè-sak)除名。

台共內部當teh鬧動(nāu-tōng)不安,台灣總督府mā大規模來壓制。1931年,謝雪紅、簡吉等重要ê幹部lóng去予逮捕。左派團體失去重要頭人,動員能力隨就崩敗去,欲kah當局對抗是真僫(oh) ah。

紲來隨閣發生「滿洲事變」(mā號做「九一八事變」),日本軍國主義ê勢頭愈來愈旺,大正民主ê風氣漸漸就消散去。1920年代以來,風雲絞滾ê各種思潮kah社會運動,到這个時陣lóng沓沓衰退去。

咱越頭看就知,1920至1930年代ê台灣社會運動,是順趁全世界民族自決ê風潮kah種種思想ê互相刺激,毋才開創出左派ê抗爭運動路線kah右派ê談判合作路線。兩爿ê策略無相𫝛,毋過終其尾lóng是為著殖民不公,想欲來化解台灣人ê苦境。就按呢,開展出一段燦爛ê社會運動時期。

6-3 Tī部落kah帝國中間滾顫ê青年

霧社,日本殖民政府kā看做是「模範蕃地」。1930年10月27,原住民抗爭,霧社事件爆發,全台灣大大著驚。

代誌發生彼工,霧社地區當(tng)欲舉辦台灣神社祭ê運動會。天拄拍殕仔光(phah-phú-á-kng),Mehebu(馬赫波社)ê Mona Rudo(莫那魯道)就tshuā族人來發動反抗,其他六社ê族人mā隨綴行(tuè-kiânn),做伙暗中出擊刣死134个日本人,男女老幼lóng無thang走閃。總督府收著消息,緊緊出動2千外个軍警來到山區,閣動用山砲kah飛行機來放毒氣。一直到11月尾,才壓制了有透底。

霧社事件發生,全台大著驚;歸順ê原住民是按怎會反背(huán-puē)來叛變,社會各界lóng teh起疑猜。尤其這个事件當中,有2个Seediq(賽德克族)ê青年自殺。花岡一郎(Hua-kong It-lông)、花岡二郎(Hua-kong Jī-lông)留遺書(uî-su) tī宿舍ê白壁,社會大眾有留心致意。《台灣新民報》有kā譯做漢文,大略是講著「阮兩人到遮來,無死是袂得過ah。蕃人去予人強制勞役(lô-ia̍h) siunn過份,毋才會舞到這款地步,總是,阮對遮ê蕃人mā無法度ah。」

毋過,警務局所記載ê《霧社事件誌》有仝款看法,認為兩人自裁(tsū-tshâi)是因為𪜶自居是霧社地區ê「先覺者」,suah無才調事前早一步智覺這層大代誌,心內恥辱(thí-jio̍k)真重,全家就以死來kā日本官憲謝罪。

論真講,無論《台灣新民報》抑是《霧社事件誌》ê理解,lóng無thang完整解說花岡一郎、二郎複雜ê身份。花岡一郎原名 Dakis Nomin,花岡二郎是 Dakis Nawi,兩人出身lóng是Seediq(賽德克族)ê Gungu(荷歌社),毋過毋是親兄弟。10外歲彼陣,兩人做伙入選「蕃童特別教育計畫」,插班去到埔里尋常(sûn-siông)小學校。彼當時,台中州知事ê報告講:𪜶kah日本內地囡仔仝班讀冊,下課時間mā做陣𨑨迌, lóng無阻隔生份。毋過現實無hiah順利。𪜶不時去予人叫做「生蕃」抑是「蕃人」,這款歧視,𪜶不止仔見笑,姑不將就閣較認真拍拚讀冊。

仝這个「蕃童特別教育計畫」來培養ê原住民少年人,閣有原名Obing Nawi ê川野花子(Tshuan-iá Hua-tsú) kah原名Obing Tado ê高山初子(Ko-san Tshoo-tsú),各人日後就嫁予一郎、二郎。另外,閣有出身Tsou(鄒族)特富野部落、原名Uong’e Yata’uyungana ê矢多一生(Sí-to It-sing,漢名高一生),讀嘉義尋常小學校、台南師範學校,kah日本人、漢人同齊學習課業,mā參加the-ní-suh、柔道這寡活動。Tī師範學校讀冊彼陣,矢多一生捌kā俄國語言學家Nī-hú-su-ki(Nikolai Nevsky,中譯聶甫斯基)鬥跤手,去達邦部落調查Tsou ê語言。有這个經驗,伊受著啟發,日後就有意識去透過西洋音樂來保留傳統文化。

這寡原住民青年受著新式ê教育,一方面對傳統文化kah現代文化ê衝突是體會tsiânn深,一方面閣敏感靈通,感受著族人去予殖民統治來壓迫。

霧社事件猶未發生進前,早就連紲有一寡措施來對付原住民族群,部落ê自我意識就按呢衰退去。殖民政府先以「理蕃」ê名義來征討部落,閣來是推動日警kah原住民婦女來聯姻kah同化教育,猶閣有禁止頭面刺號、拍獵等等ê傳統慣俗。有一寡部落,政府甚至踏硬叫𪜶配合「集團移住」政策,uì深山遷去淺山地區,kah別个社群插濫(tshap-lām)做伙。

這寡政策來到地,部落毋但是原底ê秩序破壞(phò-huāi)去,更加有傳染病綴外來者湠入來。部落ê族人無抗體,也無醫療資源,染著病來死,反抗ê情緒就按呢夯(giâ)起來。1920年7月爆發ê Slamaw(沙拉茅)事件就是一个例:彼當時,H1N1流感(俗稱西班牙流感)來犯,中部ê Atayal(泰雅族)死亡率真懸。族人掠準這就是祖靈欲來處罰咱去接觸外面ê人,就決定對日本人出草。殖民政府連鞭就派軍警來鎮壓,閣出賞格(tshut-siúnn-keh)招人去暗殺、去割首級(siú-kip),捌去予原住民出草ê漢人就會想欲參戰,其他ê部落mā會倚來政府這爿支援。鬥出跤手來鎮壓ê部落號做「味方蕃」(bī-hong-huan,みかたばん),也就是較親近或者幫贊日方ê族群。

有一點著愛注意,Slamaw(沙拉茅)事件ê味方蕃,有包括Mona Rudo(莫那魯道)統領ê Mehebu(馬赫波社)在內。可見,各部落kah殖民政府ê關係是敵是友,無thang烏白分明。霧社事件彼陣,壓制行動仝款有味方蕃來支援,比論Seediq(賽德克族)族ê Toda(都達群)kah Truku(德路固群)。𪜶ê語言kah主要發起行動ê Tgdaya(德固達雅群)無仝,雙方捌為著搶資源來起衝突。

霧社事件煞鼓,族人才賰390人,𪜶予人集中安置tī「保護蕃收容所」。是講,蹛tī遮無得著庇護,顛倒常在去予別ê族群來攻擊。1931年4月25,Toda(都達群)甚至暗中進攻收容所,斬101人ê首級,2百外人死亡。這件慘案,官方kā號做「第二次霧社事件」。外界普遍teh料想,彼是日警激恬恬,由在Toda去報復德Tgdaya(德固達雅群)。

霧社事件了後,總督府歸納重要原因有三點:第一是原住民勞役siunn重;第二,Gungu(荷歌社)ê Pihu Sapu(比荷沙波)kah Pihu Walis(比荷瓦歷斯)兩个叔伯兄弟熱心來策畫發動;第三,Mona Rudo(莫那魯道)ê反抗心真強。毋但按呢,官方mā有檢討目前ê理蕃政策,決定「集團移住」愛加強,深山ê部落愛強制kā遷去淺山所在。閣有,推動農業經濟kah生活ê安定,希望原住民ê反抗行動較斂少(liám-tsió)。

1934年7月,Mona Rudo ê遺體送去台北植物園ê舊廳舍(這馬ê欽差行台),tī警察展覽會來公開展示,欲宣告殖民政府ê壓制勝利。閣來ê隔轉年,總督府就舉辦真盛大ê「始政四十周年博覽會」,欲展現日本治理台灣40年來ê建設kah成果。

6-4 博覽會展示殖民現代性

1935年這冬,總督府統治台灣四十周年,決定欲tī彼冬ê 10月初10,辦一場較早毋捌有ê台灣博覽會——始政四十周年台灣博覽會。

較早,日本捌以始政二十周年ê名義來辦「台灣勸業共進會」,mā捌舉辦「始政三十年紀念展覽會」,2改ê場地lóng干焦有台北會場。毋過來到四十周年,總督府決定規模愛展大,毋是干焦台北來做主要ê會場中心,全台各地欲閣設地方館。已經有ê鐵路、巴士等等交通建設mā thang做伙來利用,參觀博覽會ê民眾就會當順紲一逝環台ê觀光遊覽。

這場博覽會,干焦台北就有設3个主要ê會場:台灣日日新報社(這馬ê西門町這搭)邊仔是第一會場,台北新公園是第二會場,草山(這馬號做陽明山)溫泉有第三會場。猶閣有,為著大稻埕店家ê要求,博覽會閣專工tī大稻埕設一个分會場。各地會場設立種種ê主題館予逐家參觀,有ê是娛樂性質ê演藝館、電影館,mā有紹介地方特色ê各都道府縣市館、滿洲館、朝鮮館、南方館(中國南方kah南洋),猶閣有kah台灣相關ê專賣館、林業館、糖業館、腦寮(製造樟腦ê場所)等等。

這寡場館ê展覽,初初看是kā台灣當做大型ê博物館,欲教大眾來了解逐項治理成果是利用啥物技術kah人文知識。毋過若徛tī國家ê角度,就thang看著博覽會ê展覽品毋但是欲教育國民或者為著促進技術交流,猶閣有thang宣揚殖民台灣ê成績,對全世界來展現日本帝國ê國力。

實在講,舉辦博覽會ê起頭,kah西方國家殖民勢力ê擴張hām工業革命lóng直接牽連著。博覽會當中,逐家上蓋熟似ê是1851年英國倫敦ê「萬國工業產品博覽會」(Great Exhibition)。彼當時搭一座水晶宮,展示大英帝國世界做頭前ê蒸汽機技術,毋但按呢,閣有陳列(tîn-lia̍t)各殖民地出產ê天然資源kah原住民手工藝品,就是欲予全世界看著帝國ê實力有偌強。

自這改,各國就隨个仔綴teh舉辦萬國博覽會。日本mā是挲跤撚手(so-kha-lián-tshiú)真拍拚,有參加國際ê展覽,mā有家己籌辦,欲對西方來證明伊有現代國家ê實力。尤其提著台灣這塊殖民地了後,日本就愈有心欲表現,就kā台灣茶米、漢人文化kah原住民特色lóng提出來展覽。1900年ê巴黎萬國博覽會,日本甚至設一个「台灣喫茶店」,以茶館ê形式來展現殖民地ê特色,閣著著(tio̍h-tio̍h)金牌,tsiânn成功kā台灣ê形象銷去到世界舞台。

1903年,日本tī大阪天王寺舉辦第五回國內勸業博覽會。為著欲提懸台灣人對博覽會ê認同,閣專工kā台南ê傳統閩式建築篤慶堂(Tok-khìng-tông)徙來大阪做「台灣館」,mā邀請台灣ê仕紳去參觀。

猶毋過,這改博覽會suah引起爭議,也就是tsiânn出名ê「人類館事件」。日本模仿西方ê做法,tī會場設一个「人類館」來陳列愛奴族、台灣原住民、琉球人(沖繩)、朝鮮人等等這寡亞洲民族。予人提去展覽ê民族,對這號做法是萬分不滿。爭議ê重點就是,這款ê「展示」毋是干焦欲予人捌一寡智識,伊tī暗中有「征服」(tsing-ho̍k) ê意思:展示tī遐ê族群去予帝國看做戰利品,展示者分明是teh展身勢,閣暗示這寡民族是無開化ê。

雖然有這場風波,原在無thang阻擋日本tī博覽會做伊去展示台灣原住民。始政四十周年紀念彼陣,總督府甚至直接kā蘇澳寒溪部落ê傳統房舍搬去第二會場,搭一座「番仔厝」,閣安排原住民去內底過日常生活,就按呢展覽出來予人參觀。

這號做法ê源頭,是綴1889年巴黎萬國博覽會ê「土番(thóo-huan)村」來行,群眾就若像踅
動物園按呢來teh圍觀原住民。現此時ê角度來看,安排活人來展示是真明顯無尊重人權,不止仔嚴重。毋過這就是反映彼个殖民主義徛王稱霸(khiā-ông tshing-pà) ê年代,殖民者lóng認為家己是「文明」ê彼爿, kā部落看做是「原始」ê對照。

「番仔厝」以外,博覽會閣有試用原住民ê文化來kah科技敆做伙,創造一寡tsiânn有新意ê展覽品。比論講電器館有展示「水社杵音(Tsuí-siā thú-im)」,用oo-lín-gióo來配合曲盤音樂,kā遠方埔里邵族ê杵音表演,提來現場模擬(bôo-gí)。演藝館有演出uì吳鳳傳說改編ê「西川流(Se-tshuan-liû)」ê舞蹈,欲引人來注意「原住民經過教化ê表現」。猶閣有,第二會場ê暗時,安排高砂族(原住民)來跳舞,當做參觀者ê娛樂節目。

彼當時,台北ê會場以外,總督府猶有去到各地設置地方館,呈現各方面ê地方特色。比如台南就設台灣歷史館,展示荷蘭時代一直到北白川宮能久親王(Pak-pi̍k-tshuan-kiong Lîng-kiú-tshin-ông)征台ê史料;高雄西子灣(Se-á-uân)海水浴場設觀光館;台東有鄉土館,有'Amis(阿美族)、Paiwan(排灣族)、Bunun(布農族)、Tao(達悟族)ê展覽品。

按呢來規畫,有觀光宣傳ê作用掠外,猶閣有thang表現殖民政府軟ê、硬ê實力,包括都市建設、交通工程、文化教育等等各方面。

Tī台灣博覽會當teh舉辦ê時陣,日本kah中國ê軍事衝突是愈來愈嚴重。博覽會場閣特別設一个「國防館」,展示陸海軍ê船艦(tsûn-lām)大砲kah武器ê實力,hām戰場ê食食補給(tsia̍h-si̍t póo-kip) mā提出來展覽。這分明就是國防教育ê意思,閣展威欲表現日本ê軍事力量。

整體來看,始政四十周年台灣博覽會,毋是干焦日本帝國治理台灣ê成果展覽,閣進一步有kā台灣這塊殖民地有觀光ê趣味閣兼有經濟價值ê意義造形起來。種種有地方特色ê文化慣俗,lóng總收做日本帝國敘事理路ê一部份。台灣kah朝鮮、滿洲、南洋各地排做伙,成做帝國版圖當中ê一塊。

Thang講台灣人進前綿綿精精(mî-mî-tsinn-tsinn)欲對抗殖民同化、欲爭取民族自決,種種ê拍拚kah勞力(lô-li̍k),到遮差不多是盡步ah。1937年,中日戰爭teh欲爆發,同化政策愈捒愈貼底,紲落來ê皇民化運動就有思想ê基礎,thang kā台灣已經開發ê農業、工業kah資源規个動員起來絞入去到日本ê國防體系。Uì遮,太平洋戰爭接紲欲來起鼓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