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coming soon

Chapter 8

二元對峙的年代

(1950~1980)
1975 年蔣中正去世後,各地在當局動員下紛紛舉辦追悼大會,人民的情緒情感也在撲天蓋地的宣傳中一再調動。
從二戰結束到1987年的解嚴,臺灣經歷了一段長達數十年的「二元對峙年代」。所謂的二元對峙,是因資本主義、共產主義二種意識形態對壘,導致美蘇冷戰、國共戰爭的政治局勢,而執政者進一步利用此種敵我意識,肅清政敵並合理化威權統治。
敗退來臺的國民黨政權,便揭櫫反共旗幟、架空憲政民主,動員臺灣人民對抗外部的共產敵人與內部的叛亂份子。國家的力量操控著敵我的二分界線,而人民與國家,甚至人民之間的關係也愈發緊張壓抑。
1
冷戰下的日常與非常
金門大膽島上矗立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心戰牆,與對岸廈門的「一國兩制統一中國」標語兩相對立。這種對峙的情景,也是整個冷戰時代下,臺灣民眾的生活寫照。
我在東犬期間發生過這樣一起烏龍事件:陸軍某單位調駐東犬第一天夜裡,交卸了衛兵任務的一位士兵,因為地形不熟或因為緊張,竟然找不到自己的碉堡,他沿著壕溝亂走,陰錯陽差到了海邊。他發覺情況不對,直覺向上走。這時剛接衛兵的人,朦朧中發覺有人從海邊上來,以為是「水鬼」來摸哨,立即扣動扳機,把他的鄰兵就這樣擊斃了。
——桑品載,《岸與岸》(爾雅,2001)
在冷戰對峙下的臺灣社會,方方面面無不受到緊張而緻密的管控。對金門、馬祖這條「對峙前線」的人們而言,國家對日常生活的介入,卻更加強硬而深刻。
1949 年兩岸分治之後,國民黨在國共戰爭中失利,退守臺灣。在這個偶然的歷史機遇下,臺灣、澎湖以及金門、馬祖成為了政治共同體。金門與馬祖尤其處於戰爭的前沿,不只是冷戰,有時還出現熱戰,包括 1949 年的古寧頭戰役、1954-55 年的九三砲戰,以及 1958 年的八二三砲戰。
為了應對戰爭,1956 年,政府在金、馬實施軍政一元、軍民一體的「戰地政務」。戰地政務委員會是兩個離島的最高決策機關,民政機關也由軍方指導監督。在這樣高度軍事化的社會裡,經濟建設以軍事為優先,人民的日常生活也無時無刻被監督。
在戰地政務下,許多重要物資如油料,都受到國家的統一管制分配。圖為馬祖莒光的物資供應處。(連江縣志 / 連江縣政府文化處)
金門瓊林是典型的戰鬥村體制,強調「人人是戰鬥員,村村是戰鬥堡」的原則。村中建有民防坑道與防空洞,生活空間本身也同樣被軍事化。(金門縣政府
軍事動員性質的標語,在彼時的離島社區中無處不在。這些標語的存在,也意味著國家將意識形態深植於地方社會的蹤跡。(rheins / CC BY-SA 3.0 / Wikimedia Commons)
金門特約茶室展示館。軍中樂園正式名稱為軍中特約茶室,是國軍於冷戰期間,在本島、離島軍事據點設立的官方公妓。(Atlasmotor / CC BY-SA 3.0 / Wikimedia Commons)
有時,一水之隔的海峽對岸,同樣影響著這兩座島嶼的生活日常。
學者宋怡明(Michael Szonyi)指出,國民黨政權對金門、馬祖的政策是為了回應中國紊亂的時局。
例如1960 年代,中國的大躍進方針失敗,國民黨藉機在金門推出兼具軍事動員與政治宣傳的效果的「三民主義模範縣」計畫;1968 年,金門局勢再度緊張,國民黨更實施戰鬥村計畫,加強戰備與民防工作。
你聽我說啊!你把它看成一種娛樂,像打鐵尼斯一般,不就對啦!跟董老師學講英語,增進學問,有什麼不好?陪陪美國人,喝喝酒,跳跳舞,不是頂有趣味的活動?好玩嘛!一種娛樂嘛!你說是唔是?而且只兩個禮拜:一個禮拜受訓,實際上只受訓五天,一個禮拜案內美軍。⋯⋯。我向你講的是有這樣一個天大的機會,又可以學講英語,又可以給美國人服務,而且又挺新鮮好玩。放棄,可惜啊!
——王禎和,《玫瑰玫瑰我愛你》(洪範,1994),頁100-101。
在冷戰時期,影響地方社會的軍事力量不只從中國來的國軍。對當時的臺灣人來說,和美國軍人打交道也是日常生活中的熟悉光景,而他們將更進一步地,與當地人民發生互動與情感糾葛。
1956 年 4 月,一位叫做米勒(William Miller)的美軍與好友到臺北市中山北路一段的薔薇酒吧娛樂,米勒似乎看上酒吧的女服務生 Lily,故意戲謔挑逗、引起注意,卻遭 Lily 推開。
求歡不成的米勒憤恨地將 Lily 帶到後院毆打,事後,Lily 向美軍顧問團司令告發並要求賠償。米勒雖受到美國的軍事審判,卻因不適用中華民國法律,不必負擔民事的賠償責任。
令人好奇的是,為何當時有美軍駐守臺灣?又為何美軍不受我國法律約束呢?
1950 年韓戰爆發,使美蘇的意識形態鬥爭,演變成真正的軍事衝突,也迫使美國加強對西太平洋的軍事部署,以圍堵共產勢力的擴張,連帶改變台灣的命運。
為了防止中共武力侵臺,並強化國軍戰力,美國派遣軍事顧問團(Military Assistance Advisory Group,簡稱MAAG)援助我國。這是美國反共戰略部署的一環,日本、南韓、越南等亞洲國家,以及歐洲、非洲國家,也都有美軍顧問團的蹤跡。
顧問團協助臺灣軍隊建立標準制度、援助設備的使用,並引進美式的軍事訓練。1954 年底,臺美雙方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隔年美國依條約,在臺灣設置美國協防臺灣司令部(United States Taiwan Defense Command,簡稱USTDC)及多處美軍基地。
一直到 1979 年,因臺美斷交、中美建交,顧問團及協防軍隊才正式撤離。此後的美國則改以《臺灣關係法》,於必要時給予軍事援助。
然而,根據1951年的《中美關於美軍援顧問團來華換文》,美軍顧問團被賦予與美國大使館同等的外交待遇,1954年簽署的共同防禦條約,也讓駐臺美軍享有司法豁免權。這導致美軍在臺灣的違法行為,不受我國《刑法》約束,受害的臺灣人因而難以得到司法正義。
酒吧服務生 Lily 的遭遇便是一例,而更著名的案例,則是發生在 1957 年的「劉自然事件」。美軍顧問團的雷諾涉嫌殺害我國陸軍少校劉自然,卻因證據不足而獲判無罪,進而引起五二四的抗議事件。這樣的司法豁免權,直到 1965 年雙方簽訂《美軍在華地位協定》才有所約束。
與臺灣孩童合照的美軍士兵。(USMC Archives / CC BY-SA 2.0 / Flickr)
臺中清泉崗機場的美國空軍部隊。(United States Air Force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在臺灣遊憩的美軍士兵。(USMC Archives / CC BY-SA 2.0 / Flickr)
劉自然事件發生後,憤怒的臺灣民眾闖入並包圍美國大使館,造成巨大破壞。(蘇培基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也是在 1965 年,臺灣政府同意駐越美軍來臺渡假的計畫。
駐守越南的美軍在「休息復原計畫」(Rest and Recuperation)中,得到 5 天的亞洲假期,可到臺北、香港、新加坡、馬尼拉、曼谷等地觀光。這些美軍搭乘泛美航空,拿著觀光旅程、住宿消費指南等資料,享受愉快的假期。
如同小說家王禎和在書中提過的吧女速成班,嗅到商機的臺灣人,紛紛開設酒吧、訓練吧女的英文能力,把握賺取美金的機會。除了美金以外,美軍來臺的這幾年也留下了亞美混血兒,他們因父親不在身邊、膚色不同而遭受霸凌,1968 年賽珍珠基金會在臺設置分會,便是要幫助這群孩子。
冷戰期間,美國不只提供軍事援助,也提供經濟的支援,以避免人民因生計窘迫而傾向共產主義思想。
美援對臺灣影響深遠,包括經濟建設、產業技術、公共衛生、文學藝術等。過往的研究討論美援的正、負面的影響,正面是解決臺灣的經濟困境;負面則如學者文馨瑩所述,臺灣因而對美國產生依賴。近年的研究則更著眼於美援如何影響、改變臺灣的社會文化,甚至常民的生活習慣。
公共衛生領域受到美援的影響甚鉅,1965 年,位於新莊的樂生療養院發生了一起鮮為人知的人體醫療實驗事件。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究所(U.S. Naval Medical Research Unit No. 2, NAMRU-2) 提供實驗藥劑,由樂生院醫師胡舜之為院民施打,受試的院民卻陸續出現身體疼痛等不良反應,聯名要求治療。
這起事件中,樂生院成了美方的試驗場,國民黨政權為中介,院民的醫療權益則遭到漠視。美國對臺灣的經濟援助,到底如何影響臺灣的公衛體系?
美援的衛生政策分成「大計畫」、「公衛示範」二種,前者是為了解決重大公衛問題而設置的大型計畫,後者是設立公衛示範,並提供醫療人員進修,後來到樂生院服務的趙榮發醫師,便曾接受美援計畫而前往香港進修。
DDT 是一種價格低廉,對人體危害小的殺蟲劑,在美援的幫助下,政府曾廣泛噴灑DDT來撲滅猖獗的瘧疾,但後來因其對環境危害而停止使用。圖為衛生局人員於街道噴灑DDT。(《台灣新生報》 / 國史館)
瘧疾計畫則屬於大計畫,儘管臺灣在日治時期便已實施一定規模的瘧疾防治,戰後臺灣依然遵照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根除瘧疾計畫,使用美國提供的新式殺蟲劑 DDT 來消滅瘧蚊,至 1965 年臺灣宣布根絕了瘧疾。
但 DDT 的噴射也造成生態危機,如家貓死亡而老鼠橫行。在 1971 年衛生署成立之前,美國及國際組織透過援助計劃,左右了臺灣的公衛方針,促使醫療教育加速與美式制度靠攏。
DDT 是一種價格低廉,對人體危害小的殺蟲劑,在美援的幫助下,政府曾廣泛噴灑DDT來撲滅猖獗的瘧疾,但後來因其對環境危害而停止使用。圖為衛生局人員於街道噴灑DDT。(《台灣新生報》 / 國史館)
除了公共衛生領域之外,常民飲食文化的改變也與美援有很大的關聯性。臺灣漢人社會以米飯為主食,但近年來,許多人反倒喜歡吃三明治、漢堡、義大利麵等麵食類。
學者劉志偉指出,二戰後由美國主導國際農糧體制,建造有利於美國傾銷小麥的市場環境。更於 1954 年通過《農業貿易發展與協助法案》(480公法),以美援管道推銷美國的剩餘農產品。
肥料作為支持臺灣糧食生產的一環,也是美援的重點項目。圖為農復會新聞處編印海報《美援肥料換來的稻穀全部用在台灣海報》。(農復會新聞處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臺灣的農復會、美援會等負責美援事務的單位,也發起麵食推廣運動,宣傳麵食的作法及其優點。相似的還有乳製品,美援期間,美方也推銷剩餘的脫脂奶粉到臺灣,這也間接影響臺灣人的飲乳習慣。
排隊領取美援的麵粉,曾是臺灣人民的生活日常。圖為謝招治,《美援物資的配發》。(謝招治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在國際外交的角度,軍事與經濟的援助加劇了臺、美雙邊的權力不對等,雖旨在保衛臺灣、改善經濟,但反而促使臺灣更加依賴美國;而在社會文化層次,臺灣的公衛與醫療體制、常民的飲食習慣,迄今都可觀察到美援的遺緒。
美援的麵粉除了作為糧食,純棉製的麵粉袋也被巧手的主婦加以利用,裁剪成小孩的衣褲。麵粉褲也因此成為戰後初期世代的記憶。(Open Data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2
被規訓的身體
1979年,臺灣光復三十週年大會後,臺北市陽明國中學生手持孫中山、蔣中正、嚴家淦肖像遊行慶祝。留著平頭的男學生在政治動員下,於現代且商業化的街道中行進,個人的主體性被消弭,成為國家集體的一件工具,一種符號。
1960 年代前後,有一群身穿白色西裝的短髮女孩,騎著腳踏車穿梭在臺北大橋頭街區。他們 13 人彼此結拜,號稱「橋頭十三太妹」,是在道上混的𨑨迌(tshit-thô)人(指不務正業、遊戲人間的人)。這群身著男裝的女性,被稱為「穿褲仔」,類似現今女同性戀社群的 T 婆角色中的T。
受制於異性戀婚姻,穿褲仔的戀愛歷程大多不順遂,他們被迫與女友分手,穿著打扮與行為舉止也經常引起警察盤查。十三太妹中的蔡遠東,便曾因穿著男裝而進入警局,並被訓誡「做個完完全全的女人」。
警方抓捕蔡遠東是依據《違警罰法》(1943-1991),該法賦予警察拘留、申誡與罰鍰的權力,司法機關無法介入,當事者也難以尋求行政救濟。在《違警罰法》的授權之下1,警方可取締遊蕩無賴行跡不檢者、奇裝異服有礙風化者。
1.《違警罰法》後被大法官兩度宣告違憲,於 1991年 廢除,改立《社會秩序維護法》。
被警察拘留的蔡遠東,穿著花香港衫及窄褲管西裝褲、剪平頭、穿木屐,在在挑戰了當時社會的性別穿著想像。(聯合報)
所謂的遊蕩無賴,包括了深夜遊蕩、夜宿車站等;奇裝異服有礙風化者,則包含女性穿著暴露、男性的鬍子過長或頭髮「前長過耳、後過頸,有囚首之感」。臺大教授王文興便曾遭警察取締,被訓斥傷風敗俗,沒資格為人師表,甚至被迫在警局剃髮。
時任省主席謝東閔視察潮州高中的男同學們。在戒嚴時期,男學生理平頭是官方的硬性規定,也是當時莘莘學子最鮮明的外觀特徵。(《謝東閔副總統文物》 / 國史館
而在基層的中學校內,男學生必須理平頭,女學生兩側頭髮僅可留到耳下一公分。教官時常拿著量尺、剃刀在校門口進行檢查,也使得小平頭、西瓜皮髮型成為當時學生的共同記憶。
花蓮女中的女學生合照。相較之下,女學生的髮禁規定更為瑣碎,比如瀏海要用髮夾夾住、兩側髮長能剛好蓋住耳朵等。(國立花蓮女子高級中學 / CC BY-SA 3.0 / 國家文化記憶庫
國家以維持善良風俗之名,管控、約束象徵著主體展現的身體外表,身體不自由也連帶影響了個人的創見與想像力,如同井水中只會出現淡淡的、轉瞬即逝的漣漪、波痕,而無法成為潮流。
從 1949 年戒嚴令頒布,到 1992 年修訂《刑法》第 100 條為止,這段被稱為白色恐怖時期。除了身體控管,國民黨政府更監控著人民的政治思想,禁止集會結社與箝制言論自由。
3
被囚禁的思想
白色恐怖期間,景美軍事看守所是許多政治犯的暫時關押與受審處,許多受難者的痛苦由此而始。
1970 年,臺南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 Tainan, USIS Tainan)發生一起爆炸案件,情治單位隨即展開搜捕行動,而他們的目標,則是成大化工系的一位僑生——陳欽生。隔年 3 月,陳欽生在回家路上被情治人員拐騙上車,連續數日遭受刑求逼供。
起初,陳欽生被羅織為臺南美新處爆炸案首謀,後因知名黨外運動者李敖等人承擔罪責而結案。然而,當局不願承認抓錯人,改指控陳欽生「被馬來亞共產黨指派任務來臺顛覆中華民國政府」。隔年,陳欽生被判處有期徒刑 12 年。
在威權統治時期,儘管仍有爭議,但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的結案報告書中,調查出至少 22,028 位與陳欽生有著相似經歷的政治受難者;此外,促轉會也確認了政治案件審判決策者1,994人。6
為何有這麼多的政治受難者?國民黨又為何要進行政治壓迫呢?
6.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附錄Ⅰ〉,《任務總結報告》,2022年5月27日,下載網址
1949 年,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臺後,蔣介石將國共戰爭的失敗歸咎於黨內分裂、紀律掃地與組織崩潰。因此,從 1950 年開始,國民黨進行黨務改造,掌控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大專院校、軍隊及警察。學者陳翠蓮指出,這是黨國一體的強大機器,在政治上以黨領政,經濟上藉由黨庫通國庫,以政養黨。
校園裡的眼睛
公布戒嚴之後,政府接著發布《懲治叛亂條例》以及《動員戡亂檢肅匪諜條例》。根據《戒嚴法》,軍事機關可得以審判特定的刑事案件。而依《懲治叛亂條例》,凡是觸犯《刑法》內亂、外患罪者,一律判處死刑;《動員戡亂檢肅匪諜條例》則建立檢舉匪諜的獎懲制度,動員人民彼此監督。
警備總部是隨著戒嚴體制而生的情治單位,職責囊括地區治安、文化審核、入出境管制、郵件與電話監聽等,覆蓋了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圖為原警備總部軍法處看守所,現屬於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人人生來平等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肅殺的政治氛圍,使得人民心中都住著小警總,不敢妄議時事。
戒嚴時期的司法行政部(今法務部)調查局,同屬於國家控制下的八大情治機關。圖為調查局隸下的安康接待室,曾與警備總部共用,是其拘禁、訊問人犯的場所,如美麗島事件中的八名被告,即有七名於此受審訊。(總統府 / CC BY-SA 2.0 / Flickr
1955 年,當局陸續成立國家安全局,指揮調查局、情報局、總政治部、憲兵司令部調查局、警備總部、警務處、外交部情報司、國民黨各工作會等八大情治機關,對人民進行多重監控。1950 年代,情治機關便迅速的偵破中共地下黨,其中有些人被處以死刑,也有人為求保命,配合情治機關工作。
戒嚴時期,臺灣省警務處是全臺最高警務行政機關,直接掌管全臺的刑事警察工作,警察力量遍布基層,也因此成為情治體系的重要眼線。圖為原警務處刑事警察總隊拘留所,建於日本統治時期,是拘禁、拷打訊問人犯的場所,現為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CC BY-SA 3.0 / 不義遺址資料庫
我們所處的時代,正是需要說真話的時代,然而今日我們偏偏最不能說真話。今日中國人之不能說真話,至少是中華民國開國以來所僅見的。
——社論,〈今日的問題(一)是什麼,就說什麼(代緒論)〉,《自由中國》17: 3(1957.8),頁3。
即使政治氛圍緊張,仍有人勇於反抗當局專制、思想的箝制。《自由中國》雜誌仍以民主自由精神,批判國民黨的特務統治、黨庫通國庫,甚至痛斥蔣介石的連任。負責人雷震更集結本省與外省的政治人物,商討籌組中國民主黨。可惜,這場組黨運動以失敗告終,雷震被判刑入獄 10 年。
由雷震、胡適、殷海光等人主辦的《自由中國》,是戰後明面上唯一的異議雜誌,頗受當局忌怨。圖為該雜誌出刊的最後一期(第二十三卷五期),此後雷震即受當局逮捕審判,《自由中國》也隨之停刊。(自由中國社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雷震的反抗行徑並非孤例,自 1960 年代以來,因切身感受國民黨的政治壓迫,出現多起臺灣獨立的政治案件。
1970 年,位在臺東的國防部感訓監獄——泰源監獄,政治犯江炳興、鄭金河等人更密謀奪取武器、佔領監獄,高聲宣揚臺獨理念,但依然失敗。
泰源監獄位於臺東縣東河鄉,曾是當局關押政治犯的重鎮,受海岸山脈群山環繞,戒備森嚴。(Matt8830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1955 年,當局陸續成立國家安全局,指揮調查局、情報局、總政治部、憲兵司令部調查局、警備總部、警務處、外交部情報司、國民黨各工作會等八大情治機關,對人民進行多重監控。1950 年代,情治機關便迅速的偵破中共地下黨,其中有些人被處以死刑,也有人為求保命,配合情治機關工作。
戒嚴時期,臺灣省警務處是全臺最高警務行政機關,直接掌管全臺的刑事警察工作,警察力量遍布基層,也因此成為情治體系的重要眼線。圖為原警務處刑事警察總隊拘留所,建於日本統治時期,是拘禁、拷打訊問人犯的場所,現為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CC BY-SA 3.0 / 不義遺址資料庫
4
山地人的心聲
1950 年,蔣中正接見臺灣原住民(時稱山地同胞)代表,並接受代表呈遞禮品。
古來,山地祖宗渾沌未鑿,除了漁獵採樵之外,根本不懂得貧富之為何物?自從「物物交換」演進而為「鈔票交易」,拜金主義迷亂整個山地社會,理智與常識的貧乏,便塑造了「唯鈔票是問」的可怕慾念;販賣人口,質押童工,山花賣淫,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秋賢嘉,〈小山地的心聲(二)〉,《先鋒論壇》3(1972.12),頁35。
「山地獨立運動案」的判決書檔案。
白色恐怖時期遭到政治迫害的,並不只有堅持左派理念或主張臺灣獨立的漢人異議份子。在歷經多個殖民政權,遭受文化刨根的原住民族,也被迫噤聲。
1974 年,太魯閣族人伊吉羅丹(漢名:呂文華)與國小同學杜文義於麵館用餐,卻因忘了帶錢包,遭老闆檢舉吃霸王餐,被帶到警局。伊吉羅丹到警察局後,赫然發現警方早已寫好筆錄,指控他籌組「臺灣山地獨立運動組織」。
除了二人以外,就讀醫學院的陳道明、實習醫師鄭榮祥、樂手秋賢嘉等原住民青年,也因發表多篇關懷山地問題的文章,被當成在宣傳山地獨立而被捕入獄。
伊吉羅丹講述被政治迫害的經歷
這些原住民知識青年觀察到哪些社會現象,才在白色恐怖的年代裡,發出不平之鳴?
二戰之後,國民黨的山地行政延續日本殖民者的雙軌統治,將平地劃入普通行政區,山地則是特殊行政區。1951 年起,省政府推動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以扶植「山胞」、增進平等為由,同化原住民;兩年後更推動山地平地化政策,如在教育方面給予原住民升學優待,使原住民文化日漸流失。
這些接收教育的原住民青年,因而成為原住民族內的國語世代。
原住民的生計與平地的資本主義經濟愈發密切,隨之而來的是土地流失、貧困化與高利貸。移居都市的青年遭到種族歧視;一些女性遭到人口販賣,被迫從事性服務;兒童則可能被抵押為童工。政治受難者秋賢嘉曾發表〈一個山地人的心聲〉一文,便是在控訴山地平地化政策造成販賣人口、質押童工、強迫賣淫等現象,以及原住民的污名與自卑感。
5
誰才是「中國」?
二元對峙的格局,不僅影響著國家支配下的臺灣人日常生活,更衝擊人們對自我身分的定位。在當局愛國教育、宣傳作用下,「中國」曾是島嶼上極具影響力的身分主張。問題是,當海峽兩岸都有一個「中國」,誰才是真正的中國呢?
1950 年代,國際奧委會(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 IOC)採取雙重承認政策,同時邀請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參賽。但國共兩黨都反對兩個中國政策,1952 年的赫爾辛基奧運會、1956 年的墨爾本奧運都僅有一方參賽。
1972 年的慕尼黑奧運開幕式,中華民國代表隊的電視轉播。這是代表隊最後一次以「中華民國」的名義參賽。(《台灣新生報》 / 國史館
195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索性退出國際奧委會,6億中國人因此無法參賽。1960 年的羅馬奧運會,國際奧委會以「實質控制的體育領域」原則,要求臺灣選手以「臺灣」之名參賽,但在國民黨眼中,無法使用「中華民國」就是矮化國格。
1972 年的慕尼黑奧運開幕式,中華民國代表隊的電視轉播。這是代表隊最後一次以「中華民國」的名義參賽。(《台灣新生報》 / 國史館
國民黨的「漢賊不兩立」原則不僅體現在奧運賽事,在更加重要的聯合國中國代表權問題上,亦是如此。
1972 年的慕尼黑奧運開幕式,中華民國代表隊的電視轉播。這是代表隊最後一次以「中華民國」的名義參賽。(《台灣新生報》 / 國史館
中華民國是聯合國創始會員,且是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然而自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蘇聯便主張「排除國民黨政府代表,接納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中國席次合法代表」。美國提出緩議案,拖延中國代表權的爭論;1961年,聯合國將中國代表權定調為「重要問題案」,即需要出席並投票的會員國達 ⅔ ,才能決定中國代表權,如此便提高中華人民共和國入聯的門檻。
1955 年,中華民國以蒙古是中國的一部分為由,否決蒙古國入聯案。為了換取蒙古入聯,蘇聯阻擋非洲茅利塔尼亞(Mauritania)的入聯申請,以此與美國協商。美國擔憂這將動搖非洲國家對中華民國的支持立場,甚而導致中華民國被逐出聯合國。為此,美國承諾保障中華民國席位,換取我國在表決蒙古入聯案時缺席棄權。
另一件外交大事發生在 1964 年。法國總統戴高樂決定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北京雖不滿法國仍與中華民國維持外交關係,但早已料想到中華民國會主動斷交,於是接受與法國建交。果不其然,蔣介石政權再次基於漢賊不兩立的原則,與法國斷交。法國的外交政策也影響其前殖民地非洲國家的意向,剛果、中非共和國等國陸續與我國斷交。
1970 年,阿爾巴尼亞提出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中國之提案,幾乎快突破重要問題案的 ⅔ 門檻。美國政府擬定提出「雙重代表案」,避免中華民國失去常任理事國的席次,但蔣介石「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拒絕接受雙重代表。1971 年的聯合國大會上,外交部長周書楷宣讀退出聯合國的聲明。
最終,阿爾巴尼亞的提案以 76 票贊成通過聯合國大會第 2758 號決議。決議文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在聯合國的唯一合法代表,且是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但該決議文只確認了中國的代表權,並沒有處理中國對臺灣的主權宣稱問題。
臺灣在外交處境的失利,重新燃起青年對政治、社會現實的關注,他們因而不得不思考臺灣的定位與未來走向。
出品者: 台灣電影文化公司 。全國各界反對共匪混入聯合國 。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政府資料開放授權條款-第1版(Open Government Data License, version 1.0)。發佈於《國家影視聽中心-影片隨選視訊系統》
6
唱自己的歌、寫本土的文學
校園民歌風潮在 1970 年代發跡,迅速引發民間的創作熱潮,當時學生人手一把吉他,用簡單的旋律唱出自己的心聲。
1970 年 3 月 2 日,布袋戲操偶藝師黃俊雄在臺灣電視台推出作品《雲州大儒俠》,開播便造成轟動,一度拿下 97% 的高收視率。在國民黨掌控電視節目的時代,臺語節目的時間比例被限制在 50% 以下,因此臺語布袋戲的成功實屬不易。
劇中,主角史艷文出場時「轟動武林、驚動萬教」,以及反派角色藏鏡人的名言「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成為許多臺灣人的共同回憶,戲劇中的臺語歌曲隱含對社會不公義的控訴,也廣為流傳。
布袋戲的案例揭示了國民黨政權對臺灣文化的壓制,但我們也看到了文化的韌性。事實上,由於國際局勢的變動,此時期國家主宰的文化體制已備受挑戰。
王拓,本名王紘久,是出身臺灣基隆的小說家兼評論者,創作文類有論述、小說及兒童文學。
1970 年代,王拓主張文學必須扎根於社會的現實,後遭彭歌等反鄉土派作家批評,引發鄉土文學論戰。
於美麗島事件中入獄,出獄後積極參與政治活動,曾任立委、國大代表等。
朱西甯,原名朱青海,是臺灣重要的軍旅作家,懷鄉文學作家。著有《破曉時分》、《現在幾點鐘》等。
鄉土文學論戰期間,朱西甯批評鄉土文學恐流於偏狹的地方文學,為反鄉土派代表之一。女兒朱天文、朱天心同為當代重要小說家。
余光中是臺灣著名詩人、作家,被梁實秋評價為「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對臺灣文學發展有著重要影響。
鄉土文學論戰期間,余光中於《聯合報》上發表〈狼來了〉一文,將鄉土文學與左派工農兵文學加以連結,導致論戰緊張度陡然升高,也在後世引起爭議。
陳映真為臺灣重要的小說家,創作偏向左翼與現實關懷,同被當時文壇列於鄉土文學之列。曾因民主台灣聯盟案遭當局判刑十年,出獄後仍創作不輟,並創辦《人間》雜誌。
1970 年代初期發生保釣運動與退出聯合國事件,引起青年學生的焦慮。社會學家蕭阿勤將這些戰後出生、接受黨國教育,並因我國外交挫敗而關注政治、社會議題的一群人,稱為「回歸現實世代」。
回歸現實世代的作家們,嘗試探索日治時期的臺灣新文學,藉由探詢當時反帝國殖民的精神,對抗1970年代的依然橫逆的權威。他們也批判現代主義文學,並書寫帶有社會批判意識的鄉土文學。
他們有別於前一世代的消極沈默、漂泊流亡,轉而以中國民族主義的立場來抵抗美國帝國主義的文化入侵,並關懷臺灣鄉土。由於關注現實、擁抱鄉土的書寫往往帶有左派色彩,因而受到另一群作家的質疑與責難,這尤其反映在鄉土文學論戰中。
在 1977-1979 年的鄉土文學論爭中,鄉土派的陳映真、王拓、尉天驄將臺灣社會意識與中國民族主義結合起來,對抗操控思想、形塑單一價值的國家文藝體制,以及暗藏美國價值的美援文藝體制。而反鄉土派的彭歌、余光中、朱西甯則怒斥「鄉土文學=工農兵文學」、「鄉土文學恐流於偏狹的地方文學」。
然而,在中國與臺灣民族主義的爭論上,鄉土派與國民黨扶植的反鄉土派並沒有差異,鄉土派的陳映真便認為只有「在臺灣的中國文學」,而沒有「臺灣文學」。以臺灣為主體、帶有臺灣民族主義的臺灣文學論述,直到美麗島事件後才逐漸確立。
除了文學之外,由於 1973 年修訂《出版法》,由行政院新聞局出版品出版小組負責查禁歌曲,凡是涉及違反國策、為匪宣傳、意境晦淫、狠暴仇鬥、幽怨哀傷、文詞粗鄙等,皆被查禁。如民歌運動的推手李雙澤〈美麗島〉,被認為有臺獨意味,無法公開播放;李泰祥的名曲〈橄欖樹〉,則因「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等歌詞,遭到禁播。
鄉愁四韻
spotifyapple music
詞:余光中
曲、演唱:楊弦
1974年,歌手楊弦發表了〈鄉愁四韻〉,〈鄉愁四韻〉原為詩人余光中的新詩,楊弦為其譜曲演唱。在那個西洋歌曲當道,中文歌仍脫不開傳統民謠的時代,〈鄉愁四韻〉是一次振聾發聵的全新嘗試。
在〈鄉愁四韻〉之後,楊弦和余光中也多次合作,發行《中國現代民歌集》,也被看作民歌浪潮的濫觴。
紅毛城
youtube musicapple music
李雙澤
1975年,在淡江大學舉辦的西洋民謠演唱會上,年輕的歸僑李雙澤以近乎鬧場的形式,跳上臺大聲疾呼:「我們為何不唱自己的歌?」從而開啟了民歌運動在校園流行的序幕。
〈紅毛城〉是李雙澤在這一時期的作品,以紅毛城為象徵,彰顯中國幾百年來被帝國主義欺壓的歷史。歌手的民族主義關懷與憤怒展露無遺,呼應著同樣在動盪時局中,新一代人所面臨的困境與堅持。
美麗島
spotifyapple music
詞:梁景峰
曲:李雙澤
演唱:楊祖珺
〈美麗島〉是李雙澤過世後,友人加以整理的遺作,底稿來自「笠詩社」女詩人陳秀喜的詩〈台灣〉。歌曲的旋律明亮而勵志,適合群眾的大合唱。雖然帶有本土意識的色彩,〈美麗島〉並非一首抗議歌曲,卻依然被當局認為「鼓吹臺獨」,倍受打壓。
「美麗島事件」爆發後,〈美麗島〉也被禁播,反而順理成章地披上一層黨外色彩。在日後的野百合學運等社會運動場合,〈美麗島〉都是必定出現的安可曲,也成為時代轉折裡,一種另類的政治與文化的音樂象徵。
橄欖樹
spotifyapple music
詞:三毛
曲:李泰祥
演唱:齊豫
七零年代末期,新格唱片公司舉辦了「金韻獎」民歌徵選比賽,藉由商業化的音樂宣傳,真正將校園民歌推入社會。因為徵選的對象是大學生,歌曲的創作主題多樣,囊括情歌、自然、鄉土、勵志,其中齊豫的〈橄欖樹〉,更被譽為校園民歌的經典。
〈橄欖樹〉由三毛填詞,李泰祥譜曲,以旅人流浪的獨白,歌唱遠走他鄉的寂寥。離鄉人為何流浪?他的故鄉又在何方?歌詞刻意留白,使聽者能投入自身的情感想像,〈橄欖樹〉因而風靡一時。
龍的傳人
spotifyapple music
詞、曲:侯德健
演唱:李建復
同樣是商業化時期的民歌,〈龍的傳人〉則有著強烈的民族主義色彩。歌曲是在中美斷(建)交時期,侯德健有感於民族命運的坎坷而創作,後由李建復演唱。由於跟時局相呼應,這首歌迅速走紅,後來更傳遍中國與華人文化圈。
然而,〈龍的傳人〉同樣經受了曲折的命運:由於侯德健在八零年代偷渡至中國「找尋靈感」,這首歌一度被當局封殺。六四事件前夕,侯德健在天安門廣場公開演唱〈龍的傳人〉,並在鎮壓發生後被遣返回臺,〈龍的傳人〉自此也多了別樣的意義。
外交的失利引發新世代作家回歸鄉土,探索未來走向,可惜,這些思想一但觸碰到國民黨威權體制的逆鱗——左派或獨派的,仍擺脫不了被查禁的宿命。而本土的語言文化,更是在國語政策底下,遭到文化刨根。
7
經濟發展的善果與惡果
1970 年代的西門町,新世界大樓的外牆廣告林立。
在外交受挫、青年反思現實的政治與社會議題的1970年代,臺灣的經濟卻在同一時期快速發展,晉身亞洲四小龍之列。但經濟發展的背後,卻也伴隨著意想不到的代價。
1973 年 9 月 3 日清晨,一艘民營渡輪從旗津開往前鎮加工出口區,途中卻發生船難,25 名乘客不幸身亡。罹難者都是在加工出口區工作的單身女性,甚而有未滿 16 歲的女性童工為了補貼家用而冒名工作。
由於傳統漢人習俗不允許亡故的單身女性進入家中祠堂,家屬只能依循慣例另建姑娘廟。25 位女性合葬的墓地,就選在旗津第二公墓附近,面對港區的位置。
勞動女性紀念公園改建前為二十五淑女墓。由於安葬者清一色為年輕女性,淑女墓曾在地方上流傳有各種傳說,反而忽視了當時社會風氣對女性不公的本質。(MiNe (sfmine79) / CC BY-SA 2.0 / Wikimedia Commons
2004 年,高雄市女性權益促進會要求重建淑女墓,並從性別平等與職業安全的角度反思勞動女性的議題。同年,高雄市政府將淑女墓改名為工殤紀念公園,2008 年 4 月 28 的工殤日,再次更名為「勞動女性紀念公園」。將「淑女」改為「勞動女性」,強調了女性勞動者對經濟發展的貢獻。
改建後的勞動女性紀念公園。(Chiang Wanssu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國民黨政府接收臺灣以來,由於中央財政赤字,且國防支出居高不下,致使臺灣發生惡性物價膨脹。在 1950 年代美國的軍事、經濟援助下,臺灣的財政才逐漸穩定。
但是美援終究會結束,於是,在國際合作總署中國分署與美援會的努力下,行政院通過「十九點財經措施」,開始放寬經濟管制,建立有利於民營企業發展的環境,並吸引外資來臺。
1960 年代,臺灣的資訊科技產業萌芽,政府核准國外廠商來臺投資。外資廠商(尤其勞力密集的電子業)看準臺灣低廉的勞動力,僱用臺灣勞工進行組裝工作。
高雄加工出口區的廠區。加工出口區是政府專門開闢、規劃的工業區域,有著現代化設計的方正格局,曾是臺灣工業發展的火車頭。(《台灣新聞報》 / 國史館
高雄加工出口區的員工騎著腳踏車通勤,是當時人的生活日常。(《嚴家淦總統文物》 / 國史館
女性曾是加工出口區的主要工人來源,在重男輕女的社會觀念下,不少女性選擇從鄉村來到城市,為家庭生計補貼家用。(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 / Public Domain / Wikimedia Commons
這些廉價勞動力人口當中,女性比例逐年上升,然而,當時的產業環境存在明顯的性別歧視,許多工廠要求女性結婚、懷孕必須離職。前述故事提到罹難乘客都是單身的女性勞工,便是發生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
外資廠商的進駐雖有助於臺灣經濟發展,但由於此時的臺灣政府並未重視職業安全、環境污染,致使勞工受難的悲劇發生。1972 年生產電視的美商飛歌公司因女工染上怪病,甚至 3 人死亡,後經調查發現,化學溶劑的配方產生致病的毒素。
兩年後,內政部公佈《勞工安全衛生法》、「有機溶劑中毒預防規則」等,減少職業災害,即便如此,從此時以降的相關職業災害事件,依然層出不窮。
臺灣的經濟在 1960、70 年代有所提升,這與美援會建議的經濟政策有關,但更重要的,在經濟發展的背後,勞工的職業安全與健康、環境污染等問題,在發生事故之前,並沒有得到政府與社會的重視。至 1980 年代的民主化運動,民間組織關注勞動權益、環境保護等議題,迫使政府直面經濟發展的後果。
二次大戰結束後,美蘇冷戰與國共戰爭隨之而來。位處太平洋西岸、鄰近中國的臺灣,免不了捲入這場戰爭之中,還來不及去殖民、去軍事化,旋即面臨到國民黨政權的再殖民化與再軍事化。美國以守住西太平洋防線、穩定臺灣經濟等理由,將美軍、美援物資及美國文化輸送到臺灣,影響了臺灣人的日常生活。而在國民黨威權統治底下,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的標語深植人心;保密防諜、人人有責更是日常任務,人民的身體、思想與言論無不受到監控,甚至自我審查。雖然反抗的異音從未消失,但卻難以撼動這套敵我對峙的框架,直至 1970 年代中華民國外交受挫、1980 年代的本土化、民主化浪潮,國際局勢與社會氛圍轉變,才開啟了新的可能。
冷戰下的日常與非常
被規訓的身體
被囚禁的思想
山地人的心聲
誰才是「中國」?
唱自己的歌、寫本土的文學
經濟發展的善果與惡果